叫赵铁柱,提起1987年那个夏天,我这心里头啊,就跟喝了二两老白干似的,又热又麻。那年我十八,愣头愣脑的,除了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,就剩下一颗见了漂亮姑娘就砰砰直跳的心。
我们村东头,有那么一大片瓜田,是我爹承包的。一到七八月份,绿油油的瓜藤就爬满了沙地,一个个溜圆溜圆的大西瓜,像胖小子似的,懒洋洋地躺在藤蔓底下晒太阳。那瓜,皮薄瓤红,一刀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,甜丝丝的汁水就顺着刀刃往下淌,是我们村夏天里最解暑的宝贝。
瓜熟蒂落的时候,也是村里最忙的时候。白天得防着日头把瓜晒裂了,晚上得防着人跟羝子(一种像獾的动物)来偷瓜。我爹就在瓜田边上搭了个简陋的瓜棚,晚上睡在那儿看瓜。
那年八月初,我爹腰杆子犯了老毛病,一弯腰就疼得龇牙咧嘴。眼瞅着瓜棚里不能没人,我娘就让我去替我爹。我一百个乐意,在家里被我爹使唤得跟个陀螺似的,去瓜棚里睡大觉,还能就着月亮啃西瓜,那可是美差。
可我没想到的是,这美差里,还藏着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个“劫”。
那天傍晚,我扛着一床旧被褥,拎着一盏煤油灯,晃晃悠悠地就往瓜棚去了。刚到瓜田边,就看见瓜棚里坐着个人影。
展开剩余90%我心里一紧,抄起扁担就喝了一声:“谁?”
那人影站了起来,月光下,我看见一张俊俏的脸蛋,还有两条乌黑的大辫子。是李秀芹,我们村的村花。
“铁柱哥,是我。”她的声音跟黄鹂鸟似的,又脆又甜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扁担差点掉地上。李秀芹怎么会在这儿?
李秀芹比我小一岁,长得那叫一个水灵。大眼睛,双眼皮,笑起来嘴角还有俩梨涡。村里的小伙子,没有一个不惦记她的。可她爹是村里的会计,眼光高着呢,一般泥腿子,人家压根瞧不上。
“秀……秀芹,你咋在这儿?”我结结巴巴地问,脸烧得跟瓜棚顶上的太阳似的。
“我爹让你爹帮忙记工分,我爹就让我来替赵叔看一晚上瓜。”她说着,还拍了拍身下的草席,“我爹说,你一个人看不过来,怕有贼。”
我心跳得跟打雷似的。孤男寡女,共处一瓜棚,这……这要是传出去……
我不敢往深了想,把被褥往瓜棚角落里一扔,离她八丈远地坐下了,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铁柱哥,你坐那么远干啥?怕我吃了你啊?”她看着我这副窘样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我老脸一红,梗着脖子说:“我……我怕蚊子。”
瓜田里的蚊子是真多,跟小轰炸机似的,嗡嗡地直往人身上撞。我点上蚊香,烟雾缭-绕的,呛得人直咳嗽。
夜深了,月亮升了起来,银晃晃地洒在瓜田里。田里的蛙鸣和虫叫声,一阵接着一阵。我俩就这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,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铁柱哥,”她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你……你以后想干啥?”
“我?”我愣了一下,“我还能干啥,就跟着我爹种地呗。”
“没想过去城里?”她看着我,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想啊,咋不想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可咱没文化,家里又穷,去了城里,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。”
她也沉默了,半晌才幽幽地说:“我爹想让我嫁到镇上去,说镇上条件好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慌。我偷偷看她,月光下,她的侧脸线条柔和,鼻尖小巧,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我突然觉得,要是她真嫁到镇上去了,我这心里,怕是要空一大块。
后半夜,山里起了风,凉飕飕的。白天的暑气被吹得一干二净,瓜棚四面漏风,我一个大小伙子都觉得有点冷,更别说她一个姑娘家了。
我看见她抱着胳膊,缩成一团,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秀……秀芹,你要是冷,就……就把我这被子盖上。”我把自己的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她摇了摇头,嘴唇有点发白:“不用,我不冷。”
可她说话的声音都在抖。我一咬牙,把被子整个抖开,盖在了我俩身上,中间还特意隔出一条能跑耗子的缝。
“你……”她身子一僵,没敢动。
被子底下,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,混着瓜田里泥土的清香,一个劲儿地往我鼻子里钻。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“铁柱哥,”她突然往我这边挪了挪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我还是冷。”
我脑子一热,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,伸手就把她揽进了怀里。
她身子小小的,软软的,靠在我怀里,微微发抖。我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团火,要把我整个人都给点燃了。
我僵着身子,一动也不敢动。
“铁柱哥,”她在我怀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……我不想嫁到镇上去。”
我心里一颤,低头看她。她也正抬着头看我,那双黑亮的眼睛,在黑暗里像两颗星星。
“那……你想嫁给谁?”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脸往我怀里埋得更深了。
就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,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,她又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梦呓:
“铁柱哥,你看这瓜藤,都缠在一起了……我冷,你……你学学瓜缠藤呗?”
我整个人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被一道天雷给劈中了。
学瓜缠藤?
我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,就算再不开窍,这话里的意思,我也听懂了。我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,感觉耳朵、脖子、脸,没有一处地方不在发烫。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,她闭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嘴唇红润,像熟透了的樱桃。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冲动,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。
我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像要冒烟。我慢慢地,慢慢地低下头……
就在我嘴唇快要碰到她的时候,瓜田远处突然传来一阵“汪汪”的狗叫声,接着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手电筒的光。
“有贼!抓贼啊!”
我俩像被针扎了似的,猛地分开了。我一骨碌爬起来,慌里慌张地抓起扁担,李秀芹也赶紧整理着凌乱的衣服和头发,脸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是村里的巡逻队。他们听见狗叫,以为有贼,就赶过来了。
“铁柱,咋回事?”领头的二叔打着手电筒,照在我俩脸上。
“没……没事,二叔。”我结结巴巴地说,“刚才好像有只羝子想溜进来,被我赶跑了。”
二叔狐疑地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旁边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李秀芹,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。
“哦……那你们……你们小心点。”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,带着人走了。
等他们走远了,我俩还站在那儿,谁也不敢看谁。刚才那点暧昧的气氛,被搅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满心的尴尬。
“我……我回去睡了。”李秀芹小声说了一句,像只受惊的兔子,抱着自己的小包袱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又空又乱。我抬手给了自己一巴-掌,骂自己:“赵铁柱啊赵铁柱,你就是个孬种!”
天亮的时候,我爹来换我。他看见我两个熊猫似的黑眼圈,愣了一下:“昨晚真有贼啊?”
我没敢说实话,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从那天起,李秀芹就跟躲瘟神似的躲着我。在村里碰见了,她远远地就低下头,绕着道走。我心里憋屈得不行,好几次想找她问个明白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那句“学瓜缠藤”,就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,拔不出来,咽不下去,一碰就疼。
事情的转机,发生在一个月后。
那天镇上赶集,我跟着我爹去卖瓜。瓜摊刚摆好,就来了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,带头的那个黄毛,是镇上有名的混混,叫王三。
王三晃悠到我们瓜摊前,拿起一个瓜掂了掂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赵大叔,这瓜保熟吗?”
我爹赶紧陪着笑:“保熟,保熟,都是刚摘的。”
“那行,哥几个渴了,先切一个尝尝。”王三说着,就把瓜往地上一扔,那瓜“咔嚓”一声,裂成了好几瓣。
几个混混一拥而上,蹲在地上就用手抓着瓜瓤吃,吃得满嘴满脸都是红汁。
我爹的脸都白了,却不敢说啥。这帮人,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惹不起。
我气得攥紧了拳头,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。
正当这帮混混吃完一个,又准备砸第二个的时候,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住手!”
我回头一看,是李秀芹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正站在我们身后,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。
王三眯着眼睛,上下打量着李秀芹,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:“哟,哪来的小妞,长得还挺带劲儿。怎么着,想替他们出头啊?”
“光天化日,你们吃了瓜不给钱,还想砸瓜,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李秀芹一点也不怕,挺着胸脯,瞪着他们。
“王法?”王三哈哈大笑,“在这镇上,我王三就是王法!小妞,你要是陪哥几个喝顿酒,这瓜钱,我就免了。”
他说着,就伸手去摸李秀芹的脸。
我再也忍不住了,抄起瓜摊旁边称瓜的秤砣,怒吼一声就冲了上去:“你他娘的找死!”
我当过两年兵,虽然没上过战场,但格斗擒拿还是练过的。对付这几个小混混,不在话下。我一秤砣砸在王三伸手过来的胳膊上,疼得他嗷嗷直叫。另外几个混混见我动了真格,也围了上来。
场面一下子就乱了。我把李秀芹护在身后,抡着秤砣,跟他们打成一团。我爹在一旁急得直跺脚,想帮忙又插不上手。
最后,还是集市上的管理员闻声赶来,才把我们拉开了。王三那帮人,个个鼻青脸肿,撂下几句狠话,灰溜溜地跑了。
我脸上也挂了彩,嘴角被打破了,火辣辣地疼。
“铁柱哥,你没事吧?”李秀芹拿出手帕,想帮我擦嘴角的血,手都在抖。
我看着她满是担忧的眼睛,心里突然就豁然开朗了。我一把抓住她的手,当着我爹和周围所有人的面,大声说:“秀芹,那天晚上在瓜棚,是我不对!我不是孬种,我是怕……我是怕我配不上你!”
“我就是个种地的,没啥大出息,给不了你城里人那样的好日子。可我……我能用我这条命护着你!秀芹,你要是……不嫌弃我,就……就跟我好吧!”
周围一片寂静。我爹张着嘴,忘了抽他的旱烟。李秀芹看着我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。
她没说话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那天,我俩的瓜一个没卖出去,全在打架的时候给砸烂了。可我爹却乐得合不拢嘴,一个劲地说:“值!太值了!”
后来,在双方父母的撮合下,我和李秀芹订了婚。订婚那天,她爹把我叫到一边,喝了三碗酒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铁柱,我闺女脾气犟,以后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我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结婚那天,村里人来闹洞房,非要李秀芹说说,我是怎么把她追到手的。
她红着脸,被逼得没办法,才小声说:“他……他会学瓜缠藤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哄堂大笑,只有我知道,那晚的瓜棚,那晚的月光,还有那句让我脸红心跳的话,是我这辈子最美的回忆。
如今,二十多年过去了,我们的儿子都会打酱油了。我们还在村里种西瓜,瓜田比以前更大了,瓜棚也换成了砖瓦房。
有时候,夏天的晚上,我俩还会睡在瓜棚里。听着外面的蛙鸣和虫叫,她会靠在我怀里,笑着问我:“哎,铁柱,你当年在瓜棚里,是不是真想对我使坏?”
我就会把她搂得更紧一点,在她耳边说:“是啊,想了一辈子了。”
她会笑着捶我,就像当年一样。我知道,这辈子,我这根“瓜”,是缠定她这根“藤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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